文|鹿 2014年6月的摩苏尔,表面上依旧是一座呼吸平稳的城市,人口约两百万,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北接土耳其与叙利亚,作为尼尼微省的首府,它在地图上的位置本就敏感而关键。但战争的到来并不需要预告。那一年,ISIS仅凭不到一千五百人的武装力量就悍然突入,而对面是约三万人的政府军防线,结果却令人震惊——政府军迅速溃败,整座城市几乎在极短时间内失守。
ISIS进入摩苏尔后,不仅迅速控制了政府大楼、机场和电视台,还打开监狱,把一千多名囚犯释放出来。城市瞬间失去秩序,超过五十万居民在恐慌中拖家带口逃离家园,车流与人潮像被惊动的蜂群一样涌向城外。伊拉克政府总理随即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摩苏尔的沦陷。 ISIS占领摩苏尔后,很快将努里清真寺变成自己的政治象征与指挥中心。2014年夏天,巴格达迪就在这里发布视频,正式宣布自己为哈里发,等同于将摩苏尔确立为所谓伊斯兰国在伊拉克的首都。此后,这座城市不仅是军事据点,更成为其经济机器的重要支点:石油被源源不断运往土耳其与叙利亚变现,税收、走私与各种灰色交易交织,使ISIS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资金充裕。摩苏尔地处伊拉克北部,西接叙利亚荒漠,南连广阔平原,战略位置使其几乎成为无法绕开的枢纽,因此,收复摩苏尔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场普通战斗。
从2015年初开始,库尔德武装率先在周边地区展开行动。约五千人的部队一路南下,逐村推进,逐步收复失地。他们最关键的一步,是切断了摩苏尔、泰勒阿费尔与叙利亚之间的补给通道,并在北部阵地部署火箭炮,对城内ISIS目标持续轰击。在多轮打击中,ISIS在尼尼微省的高层指挥官被炸身亡。尽管战果明显,库尔德方面始终明确立场:他们不会进入摩苏尔城内,城市收复必须由伊拉克政府军完成,因为这里在政治与民族层面都极为敏感。 与此同时,美国主导的联军也开始持续介入。2016年全年,空袭几乎没有间断,尤其集中在摩苏尔南约六十公里的盖亚拉地区,机场与防御工事被反复摧毁。7月9日,伊拉克军队成功夺回盖亚拉机场,并将其改建为前线总基地,大量坦克、装甲车与火炮开始集结,美国特种部队教官也进入训练体系。虽然战线逐渐逼近摩苏尔,但真正的大规模进攻始终没有展开,所有力量都在等待最终命令。
这道命令终于在10月17日凌晨下达。伊拉克总理阿巴迪宣布摩苏尔解放战正式开始。那一夜,盖亚拉机场灯火通明,士兵迅速登车,装甲车轰鸣驶出营地,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整个战场像被点燃的机器般全面启动。 作战计划由南、东、北三线同时推进,汇集了伊拉克政府军、库尔德武装、什叶派民兵与逊尼派部落武装,总兵力接近十万人。美国、英国、法国特种部队作为顾问参与其中,第101空降师与库尔德武装协同作战,联军战机提供持续空中掩护。按理说,这样的配置本应迅速结束战斗,但现实却完全相反——这场战役最终持续了将近九个月。
最初的进展看似顺利。第一天,伊拉克军队就从ISIS手中夺回东部和南部十二个村庄,成功打通摩苏尔与埃尔比勒之间的通道,大量平民得以逃离。北线库尔德武装推进更为迅速,一天内夺回数十个村庄。当时不少士兵甚至以为战斗会很快结束,毕竟他们面对的敌人被认为不过七八千人。然而,当战线真正推进到城市内部时,一切才开始变得异常艰难。 摩苏尔东城相对较为现代化,街道宽阔,建筑规整,但即便如此,也耗费了整整一百天才完全清理完毕。而隔着底格里斯河的西城,则彻底变成了噩梦般的战场。尤其是老城区,不到三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密集分布着五千多栋老旧建筑,街道狭窄到坦克无法转弯,重型装备几乎完全失效。士兵只能下车徒步推进,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理。
ISIS在此经营多年,几乎每栋房屋都布置了陷阱,每一堵墙后都可能隐藏枪口,地下更是被挖空成纵横交错的隧道网络,敌人可以在城市内部自由转移,难以追踪。美军指挥官斯蒂芬·汤森后来坦言,这种巷战是他职业生涯中见过最残酷的城市战,自二战以来从未如此激烈。 ISIS的战术极具破坏性却异常有效。他们在制高点布置狙击手,封锁主要街道,用水泥墙阻断装甲车通行,工兵只能逐步清障。更致命的是自杀式,车辆从巷口突然冲出,直接撞向伊拉克装甲部队,造成毁灭性打击。与此同时,他们还使用民用无人机进行侦察,引导迫击炮精准打击目标。
而最令人痛苦的,是他们对平民的利用。ISIS深知联军空袭是最大威胁,因此刻意将指挥所、武器库与狙击点设在居民区内,让老人、妇女和儿童成为天然盾牌。许多时候,空军在天上盘旋,却无法投弹,因为任何一次打击都可能造成大量平民伤亡。ISIS甚至将平民锁在房屋中作为人质,阻止他们逃离,用生命来抵挡进攻。 曾有一次,伊拉克士兵清剿一栋可疑建筑时发现,整栋楼被木板封死,里面挤满了被困的平民,许多人已经极度虚弱,几近死亡,而楼顶却是狙击手的火力点。一边是无辜生命,一边是持续射击的敌人,前线部队不得不一次次放弃重火力推进,仅靠步兵缓慢清理阵地,伤亡持续上升。一些指挥官因担心误伤平民,不得不撤出已占领区域重新部署。
与此同时,ISIS的战斗人员中不乏萨达姆时期的旧军官,战斗经验丰富;相比之下,伊拉克政府军中不少士兵训练不足、士气低落,甚至有人只是为了军饷参战。当战争进入最残酷阶段时,这种差距被无限放大。2016年12月,伊拉克军方被迫调整战术,暂停推进,重新整编部队,战局才逐渐出现转机。 2017年1月24日,伊拉克政府宣布东城完全收复。2月19日,西城战役全面展开。到5月,多个方向取得突破,ISIS防线开始崩溃。线月中旬的老城区攻坚战。6月18日,三路部队同时推进,但每一步都伴随着爆炸与伏击。联合国估计,当时老城区仍有约十万平民被困其中。
6月21日,ISIS炸毁努里清真寺,这座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建筑象征着摩苏尔的精神核心,也曾是巴格达迪宣布建国的地方。它的倒塌,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ISIS的精神崩塌。6月29日,伊拉克反恐部队攻入废墟,扯下最后一面黑旗。 7月9日,阿巴迪乘装甲车进入摩苏尔,宣布城市全面解放。根据不同统计,整个战役动员兵力约三万至十万不等,ISIS在城内作战人员约三千至八千人。最终,至少上千名武装分子被消灭。但真正付出代价的,是普通民众——约九十多万居民被迫逃离,其中西城难民约七十四万。至今仍有近七十万人无法返家,只能滞留在临时营地中艰难生活。
虽然联军空袭在压制ISIS火力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但误伤同样无法避免。2017年3月17日的一次空袭中,仅媒体确认的死亡人数就达两百人,当地官员甚至表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遗体超过两百四十具。美军指挥官汤森也承认联军可能对平民伤亡负有责任。而ISIS则持续将平民当作盾牌,在居民区挖掘地道、布设阵地、强征房屋,把城市变成一座无法呼吸的战场。 当战斗结束后,摩苏尔呈现出的景象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整座城市像被反复撕裂过一样:摩苏尔大学医学院彻底坍塌,机场跑道布满弹坑与壕沟,火车站、体育馆与体育场只剩废墟与钢筋。战争赢了,但城市本身却几乎被掏空。
库尔德武装在战后试图争取更多领土,包括摩苏尔东部与北部地区,并一度推动独立公投。2017年9月25日公投举行后,巴格达政府迅速反击,不到一个月便重新夺回基尔库克油田,双方关系急剧恶化。库尔德内部的与爱国联盟也随之分裂,昔日合作在战争结束后迅速瓦解。 什叶派民兵同样陷入复杂局势,伊朗在背后提供支持,而土耳其则强烈反对其在摩苏尔扩张,认为这座城市应由逊尼派主导。埃尔多安甚至派兵驻扎在距摩苏尔仅二十公里的地区,声称进行训练,实则形成事实存在的军事存在。阿巴迪要求撤军,但土方拒绝,地区矛盾进一步加深。战后摩苏尔周边,伊拉克政府、库尔德人、什叶派民兵、土耳其、伊朗以及美沙等多方势力交织,冲突并未因ISIS的消失而结束,反而进入新的博弈阶段。 重建工作同样漫长而艰难。2017年世界银行向伊拉克提供四亿美元援助,各国随后在国际会议上承诺总计约三百亿美元资金,但真正落实到摩苏尔仍需时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投入约1.15亿美元用于历史遗迹修复。近年来,努里清真寺宣礼塔已重新竖立,约一百二十四栋老房子完成修复。2025年,摩苏尔机场重新开放,跑道扩建后预计每年可接待约六十三万名旅客并处理三万吨货运。 但这些变化,只是庞大重建工程中极小的一部分。摩苏尔真正的恢复,还远远没有开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