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888集团网站

新闻资讯
亚洲周边格局互动下:世界遗产丝绸之路的跨国申遗研究反思
发布时间:2026-03-11
  |  
阅读量:
字号:
A+ A- A

  中国作为中亚近邻和“五加一”的丝绸之路跨国联合申报国家,审视周边互动,明辨大势,更应该了解和研究的其动态与进展状况。尤其是申报世界遗产需要提炼文物遗产的价值,需要历史、考古、文物、建筑史、艺术史、技术史等学者专家对复杂的丝绸之路遗产进行综合研究分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早就提出,丝绸之路是连接亚欧大陆的动脉,是世界文化交流的主轴。他们认为:“丝绸之路”可以作为处理文化间对话问题的一种方式。“路”不再局限于一个基本的概念,而是成为人们思考不同族群之间文化交流互动的概念与框架,而且需要将文化间对话的概念转化为更加具体的历史叙事,使其能够适用于现实世界。所以,半个世纪以来,人们在不断发现和提升世界遗产的价值,使其适应世界之变、历史之变和时代之变。

  我们知道,2014年6月中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三国联合申报“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只是第一步。10余年过去了,其中反思还未深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提出:我们对丝绸之路线路,特别是驿站、关隘等没有研究、对丝绸之路沿线安全保障系统没有全面研究、对丝绸之路沿线水管理系统没有研究、对2 000多年来丝绸之路地貌自然环境变化没有研究,虽然我们对线路驿站(敦煌悬泉置)做了一些回应,提出针对相关问题在3年内给予积极回复,然而这些问题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指出的问题——“它们并没有完全表明历史上为贸易和旅行者提供保障的程度”——仍然存在。

  2023年9月,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联合申报的“丝绸之路: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再次申报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②。

  国内外对丝绸之路全线的关切和重点关注,促使我们不得不进行反思。中国学者对丝绸之路延伸线和中亚地区的文化遗产研究不够,缺乏对丝绸之路中亚段、西亚段真正的了解;对继续开展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丝绸之路专题研究”呼应不够,更缺少对结合中国历史的了解,价值阐释不到位,所以不仅面临学术视野与突破的挑战,而且关系未来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深入发展,是国家需要支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自2014年6月“丝绸之路: 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申遗成功以来,丝绸之路的影响进一步扩大,丝路遗韵涉及很多领域,围绕丝绸之路开展了众多的文化活动,展览连续不断。例如:“从奈良到诺维奇——500—1100年丝路两端的艺术与信仰”(英国诺维奇· 塞恩斯伯里日本艺术与文化研究院);“在丝绸之路上,织物、奢华与权力”(法国克吕尼· 克吕尼艺术与考古博物馆);“猎人、战士、神灵——中国北方游牧艺术”(香港城市大学);“异国情调与奢华的中国——东方的故事”(俄罗斯圣彼得堡· 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丝路——活着的历史”(加拿大多伦多·阿迦汗公园);“跨越两国的审美——日本与中国汉唐时期文化交流”(北京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日本“世界遗产——大丝绸之路”巡展等。至于网上的云展览和文化交流信息更是层出不穷。

  近年来,“丝绸之路”重新成为国际间学术研究的焦点,并回到欧洲大众的视野。2021年法国吉美博物馆举办“金河之国—塔吉克斯坦文物特展”,展出从史前时代至萨曼王朝的珍贵文物。2024年夏季法国吉美博物馆又举办了“丝绸之路,遗迹与想象之间”(Les routes de la soie, entre vestiges et imaginaire)展览。2024年秋季, 大英图书馆以“丝绸之路的绿洲:古代敦煌的生活”(A Silk Road Oasis: Life in Ancient Dunhuang)为主题,展出莫高窟藏经洞的文物。大英博物馆举办的特别展览“八方丝路:万里共风华”(Silk Roads),作为伦敦近期最夺目的“珍宝展”之一,囊括了东起中、日、韩三国,西至北欧大陆各地的黄金、宝石、丝绸、陶瓷、象牙等,还首次将乌兹别克斯坦出土的大型壁画带至英国,展现中亚粟特文化的风貌。

  这些丝绸之路展览并不限于其涵盖的贸易路线,而是尽可能覆盖了公元500—1000年间承载着不同文化内涵下宗教、科技、艺术特征之“物”的周游范围。各国都意识到:丝绸之路申遗不仅要立足全局的擘画,还要着眼细处的落笔。

  我国丝绸之路展览,配合新发现、新出土的考古文物,也是发轫起步、蜂拥而至。例如:“绵亘万里——世界遗产的丝绸之路”(香港);“锦绣西域—新疆丝路文物精品展”(安徽博物院),“西海长云———6—8世纪丝绸之路青海道”(中国丝绸博物馆);“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吐蕃时期艺术珍品”(敦煌博物院);“丝路流金——丝绸之路金银货币精华展”(浙江博物馆);“海上丝绸之路展”(首都博物馆);“丝路之魂——天府之国与丝绸之路”(四川博物院);“无问西东——从丝绸之路到文艺复兴”(国家博物馆)等。

  这几年,中国对丝绸之路的研究纷纷问世,涵盖了从帝国早期到现在的文化和历史,例如全球史观下的《景观与空间:中国、中美洲、古希腊和罗马艺术的比较视角》;宏观研究的《大食东域与中国西域:7—8世纪的中亚巡礼》;具体事物研究的《狻猊·天马·跳脱缨:以考古为例看伊朗与中国的文化交流》。特别是对沙漠之路上的商站遗址—穿越内杰夫的纳巴泰—罗马贸易网的研究,将我国学者不熟悉的罗马贸易网做了较深入的探讨。

  此外,还有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专门针对丝绸之路河流的研究项目“关于水如何塑造了中亚的社会与帝国”,以及《喀喇汗王朝通过中国之路:中原王朝与突厥关系史》等。这些都反映了国际学术界对丝绸之路的研究已经深入到原来不了解、不熟悉的领域,已经从世界文化体系被“边缘化”逐步走向共同互动的“中心”,但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在通过我们申遗时提出了几大类问题—还有许多悬而未决或无人涉足,还存在着“忽视”“错过”乃至“无感”,没有把丝绸之路申遗变为“世界记忆”,这些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思考。

  2023年9月“丝绸之路: 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申遗成功,这是继2014年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之后,又一个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丝绸之路项目。多国经过10多年的共同努力,终于将实实在在的成果呈现在世界面前,值得我们对比反思④。

  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是中亚地区丝绸之路的重要路段之一,它连接着其他四面八方的丝绸之路廊道。泽拉夫善(又译“扎拉夫善”)河自东向西流淌出塔吉克斯坦的山地,在波斯语中,“扎拉夫善”的意思是“带来金子的”,在亚历山大统治下人们称它为“波利提美图斯”,即“荣耀之河”。丝绸之路廊道就是从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沿着河流的路线,从而使古代商队沿着西南延伸穿越卡拉库姆沙漠,来到梅尔夫绿洲,卡拉库姆(又译“喀喇库姆”)的意思是“黑沙”。商队沿着廊道线路穿越景观与气候都截然不同的地带,居住适应不同环境的当地居民、聚落、部族。

  中亚的泽拉夫善—卡拉库姆地区从历史和地理上属于古代粟特文化蓬勃发展的索格底亚纳、玛尔吉亚纳和呼罗珊。这条长866 km的廊道由34个遗产点构成,它们分布在崎岖的山脉、肥沃的河谷和无人居住的沙漠中,沿着泽拉夫善河流从东到西延伸,又沿着古代商队道路向西南迈进,穿过沙漠直达梅尔夫绿洲⑤。

  中亚地区丝路廊道穿越高地、山麓、干草原、绿洲、肥沃的山谷和干旱的沙漠地带等不同的地理区域,沿廊道有着不同的景观分布,自然情况差异很大,有肥沃的山谷和三角洲,也有沙漠和河流的交汇,这种复杂性表现出人类对丝绸之路活动和贸易控制的适应,能根据不同自然地貌和气候做出不同的选择,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变成了一个兴盛繁荣的地方。我们从沿途的小城镇遗存、城堡壁垒和中转驿站中可见一斑。

  丝绸之路贸易往来带来了政治和社会资本,主要反映在商业发展、社会精英和宗教建筑等多方面,特别是有着世界历史上最具国际化特征的粟特商人(Sogdians),对中亚粟特(图1)、帕提亚帝国(图2)、萨珊王朝、帖木儿王国和塞尔柱王朝(图3)等诸多丝绸之路沿线国家来说,对这些廊道的控制至关重要,因为这是在丝绸之路上开展长距离交流的基础,也是商业繁荣昌盛的地方,粟特商人的财富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的豪华住宅、带有火坛和壁画的粟特神庙、阿契美尼德城堡、带有大型尖塔的早期伊斯兰式清真寺、阿拉伯大征服后形成的丰富多彩的苏菲主义建筑、先进的灌溉系统以及各种商旅服务设施等,均由控制走廊的历代王朝政权提供并维护。

  图1 中亚粟特阿弗拉西阿卜(Afrasiab)遗址(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2 帕提亚帝国尼萨(Nisa)都城遗址(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3 塞尔柱王朝首都苏丹卡拉(Sultan Kala)遗址(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从古至今,交通始终承载着人类冲破时空束缚的梦想,不管是凿石辟道,还是涧架飞桥,无论哪个节点都离不开驿站。驿站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的现实例证,是丝绸之路具有连续性的具体显现,其广泛性和地域价值是驿站设立的基础。

  广泛分布的驿站并不是无头绪、无秩序地乱点布局,而是客商、使节、僧侣、士兵等各色人物来往的依托。泽拉夫善866 km的廊道中建立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驿站,驿站都靠近河流渠道,映射着推动性作用,指明了路途一站一站的前进方向,围绕驿站有许多动人的故事演绎。

  仅从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遗产廊道看,几乎都是沿着泽拉夫善河沿岸有人定居的灌溉河谷穿过国境,被确定为世界遗产的加尔特佩二号粟特神庙遗址(图4)、苏雷曼特帕修道院(图5)、卡菲尔·卡拉古城(图6)、达布斯亚古城、库西姆谢赫建筑群(图7)、米尔赛义德巴赫罗姆陵墓、拉波提·马利克驿站及蓄水池(图8)、瓦尔丹泽古城、瓦剌赫沙古城、派依肯特古城,以及清线处遗产,都很有代表性。例如,始建于公元前1世纪的瓦剌赫沙古城曾是粟特的政治中心,也是布哈拉统治者布哈尔·胡达的都城。

  图4 加尔特佩二号粟特神庙(Jartepa II Temple)(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5 苏雷曼特帕(Suleimantepa)修道院(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6 卡菲尔·卡拉古城(Kafirkala Settlement)(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9 德加隆清真寺(Deggaron Mosque)(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10 沃布肯特宣礼塔(Vobkent Minaret)(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11 乔巴克尔大墓地(Chor Bakr necropolis)(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塔吉克斯坦境内沿廊道有9处遗产,均在粟特省。自东向西经过希索拉克古城遗址(图12)、穆格山堡、库姆古城(图13)、加尔达尼—希索尔聚落、塔利—赫姆图达古堡、·巴沙罗陵墓、托克桑克利兹坎儿井(图14)、桑贾尔沙赫古城、片治肯特王宫遗址(图15)。片治肯特王宫遗址在公元5—8世纪掌控着这条商路廊道,它也是古代粟特国家最东方的大城之一,很多商人、富户、权贵都居住在这座城里,直到公元722年被阿拔斯哈里发军队攻陷占据,此后50年被新政权管理,8世纪晚期因居民纷纷迁走而逐渐废弃,但这座古城出土了大量壁画,著名的祆教“恶魔之王”壁画形象就在这里被发现。

  图12 希索拉克古城遗址(Khisorak settlement)(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13 库姆古城(Kum Settlement)(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14 托克桑克利兹坎儿井(Toksankoriz Irrigation Sy stem)(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图15 片治肯特(Pendjikent)王宫遗址(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土库曼斯坦境内沿廊道有7处遗产地,越过阿姆河后靠近如今名为土库曼纳巴德的阿穆勒古城,走向西南就是曼萨夫驿站、科恩加拉驿站、塔玛拉依驿站、阿克亚加拉驿站(图16)、吉兹勒亚加拉驿站和库什梅罕古城,一连串的驿站沿着狭窄河道分布,平时使用渡船,严冬直接穿过结冰的阿姆河。

  图16 阿克亚加拉驿站(Akja Gala Caravanserai)(来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保护中心提供)

  我们观察到: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显示出千年来不同的人类价值观在中亚心脏地带发生的重要交流和碰撞,廊道覆盖着因历史积淀而形成的丰富文物,见证了由廊道沿线的贸易和交换所塑造的社会文化传统,主要反映在作为遗产组成部分的建筑、纪念碑、城市规划、景观、艺术和技术等方面,体现出鲜明而又融合了多样的文化、民族传统、信仰和技术的特点。在廊道整体层面,陵墓、萨尔多巴(sardobas)、商队驿站、宣礼塔、清真寺、宗教建筑群、聚居地和古城遗迹等遗产组成部分的形式和功能呈现出多样性特征,充分展示出该廊道作为一个路段在历史上曾发挥的积极作用,它不仅连通了其他廊道,还促进了与地方商品的贸易往来。

  东西方大量的货物和一些高价值的商品沿着丝绸之路廊道运输和交易,许多著名土特产也从当地运输出来,以满足远方居民的需求。人们在丝绸之路廊道上旅行、定居、征服或被击败,这里逐渐演变成种族、文化、宗教、科学和技术的摇篮。

  作为连接多个民族地区丝绸之路路网中心的主要路段之一,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曾被沿线附近多个大国政权所控制,变化反复,但它清晰地展示了人口、文化和传统、思想和信念,以及与之相关的知识和技术的多样性特征。文化遗产不同程度地展示了丝路沿线的思想和知识交流状况,这是人与商品之间流动的结果。

  无论是廊道整体还是每个遗产组成部分,申遗时都强调遗产的真实性特征,不以复原修建人造景观为主导,不搞大拆大建。在廊道整体层面,丝绸之路路线的走向、地理条件、形成廊道的景观环境,尽管历经千年,但大体上仍保持不变。在遗产组成部分层面,遗产的位置、规划和布局也保持原真不变。这里许多公路路段仍然像过去一样用于交通运输,大多数宗教建筑和墓地也仍旧发挥着原来的功能。许多考古遗址被发掘后得到回填,以保护遗产材料、防止出现恶化。值得欣慰的是,绝大多数部分遗产仍未被碰触,这为未来的研究和真实数据的恢复提供了机会。

  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申遗时,其申报的遗产点按照历史功能被划分为中心城镇与贸易聚落、田野聚落、交通及防御设施、宗教遗迹、灌溉系统及供水遗迹5个类型⑥。我们在对照中可以看到一些我们的不足与不同。

  (1)他们强调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是跨越欧亚大陆的古丝绸之路的核心段落,它连接着四面八方的各条丝路廊道,路网意识非常强烈,而且在这段866 km的路段上为商队和旅人连接了塔吉克斯坦的崎岖峻险山地、乌兹别克斯坦的丰饶河谷、土库曼斯坦梅尔夫区域的绿洲,并将片治肯特、撒马尔罕、布哈拉、纳沃依、梅尔夫遗产地组成廊道的支撑城市。而我们丝路申遗只强调丝路起点,各地争抢起点,忽视“文明十字口”的作用,轻视“丝路心脏”的重要位置。

  (2)关注丝绸之路跨越洲际的贸易交流,注重贸易商品的广泛类型,不惜列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特产,从香料、香水、宝石、陶瓷、钱币、马匹、羊毛等物品,到毯子、锦缎等纺织品,由此说明千百年来的历史上,人们在这条道路上旅行、定居、经商等都是有原因的,不论是罗马、波斯、阿拉伯的轮番征服,还是被征服的粟特等,都使这条廊道成为文化、信仰、科学与技术的大熔炉,这些文化因素和不同人群带来的丰富的语言习惯一直流传至今,并为今天该地区的文化糅合了许多基因。而我们申遗时不理会物质的引进交流作用,不提双方物质交流的具体事例,如药材、香料、金银器等。

  (3)关注人群、族群,追溯丝绸之路覆盖的土地上,人类居住史可上溯至旧石器时代,比如他们上溯梅尔夫考古遗址区域的人类聚落,考释撒马尔罕古城始建于公元前8—9世纪,片治肯特城始建于公元前5世纪,以此说明从那时起,不同的语言与文化在这里交汇、兴替、迁徙、交融,将粟特人、印度人、突厥人、犹太人、阿拉伯人、蒙古人、欧洲人、中国人统统纳入自己的范围。而我们申遗时对人种、族群活动基本不提,也不提出追寻线索,也无人讨论语言传播的问题。

  (4)在人群、族群迁移变化的前提下,顺理成章地将不同人群在不同历史时期内信仰的宗教,也放到桌面上讨论,将祆教(琐罗亚斯德教)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有组织的信仰之一,突出阿胡拉玛兹达是创造神的天神。对粟特人混合式信仰,融合了多种宗教的元素做出分析,祆教、景教、摩尼教、佛教、印度教、婆罗门教、犹太教诸种宗教流行于这一地区,他们特别指出景教是主要使用叙利亚语的宗教,在梅尔夫古城遗址发现了前伊斯兰统治时期的犹太文书,沃布肯特宣礼塔始建于公元1198年,而且萨满教的腾格里信仰一直贯穿于此地区,至于佛教究竟来自南亚或是其他区域,未有定论,可以继续讨论。我们以《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是移动文物为由,将长安洛阳景教作为主教区排除在外,对中国境内出土的祆教珍贵文物解读与价值阐释均欠缺。

  (5)关注粟特人在泽拉夫善—卡拉库姆廊道的兴起,从公元5—8世纪,伊斯兰统治到来前是粟特人繁荣期,粟特人贩卖贸易商品类型广泛,从中国丝绸、印度宝石、西藏麝香(高山麝、马麝)到中亚河谷地带农产品,包括大量的牛羊等牲畜。粟特人被20世纪的学者称为“丝路上腓尼基人”,当时粟特人使用一种配合他们贸易网络的通用杂糅式“国际语言”,买卖语言翻译留在残存文书上,不过粟特人并不是纯粹以贸易为生的“商业民族”,他们同样从事农耕牧业与手工业,直到阿拉伯帝国军队在公元7—8世纪将势力扩张到这里前,粟特文明的辉煌时期创造了独特而精致的文化⑦。我们申遗围绕线路只说不可移动文物,不谈人的流动和贸易生产,不见物也不见人,给外界造成“脱钩断链”不稳定的认识。

  我们研究的丝绸之路是公元前2世纪张骞通西域至公元10世纪唐末五代,在时间上似乎没有他们的历史延长线世纪以后我们探讨较少,而中亚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申遗将9—10世纪萨曼王朝统治政权建立的喀喇汗国、塞尔柱帝国与花剌子模王朝进行了深入研究,围绕着区域内梅尔夫、布哈拉、撒马尔罕与胡勒布克等独立性强大城市作了论证,对农业、采矿业、手工业、城市建筑等产业论证,对宗教美术也定位为不断进步的标本,并列出知名学者哲学、自然科学家及《医典》之父的伊本·西那(980—1037),用波斯语写作的诗歌巨匠鲁达基(850—940),出生梅尔夫的伊本·塞玛尼(1113—1166)的巨著《安萨布资料集》,是拥有超过1万个词条的学者传记辞典。不过,由于蒙古军队入侵终结了粟特商人在丝绸之路上的活跃贸易,也终结了萨珊—粟特文化的进一步创新。

  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申遗第三段将蒙古帝国统治列入。至公元1220年,河中地区讹答剌、撒马尔罕、布哈拉、梅尔夫都被蒙古大军控制了,凡是被蒙古军队认真挑选的有技术的工匠会被成系统地带走并派遣到其他地方,这就使由政府主导的一系列商队驿站、邮驿、桥梁等建设工程开始实施。喀喇汗国公元11世纪兴建的拉波提·马利克商队驿站已成为“皇家堡垒”式的大旅舍,仅存的大门遗址是中亚地区最古老的大门遗址之一。因为蒙古帝国掌控范围覆盖了丝绸之路全域,路途较为安全,马可波罗等商人因此可以通过中亚走向东方。在察合台汗国、帖木儿帝国、失比尔汗国统治下,科学、文化、城市建设、贸易和经济再次获得了发展。例如,帖木儿统治下的撒马尔罕统治者兀鲁伯(1394—1449)是著名天文学家,建立了伊斯兰世界最好、中亚最大的天文台。正是撒马尔罕的金桃使得蒙古统治下的古城继续名闻世界。

  相比之下,中国境内的驿站出土了大量的简牍和纸质文书,但除了悬泉汉简涉及丝绸之路外,其他很少。而他们除了著名的穆格山残存文书外,其他有价值的文书较多。所以,这提示我们要注意历史的细节,要破除一些凭想象的丝路场景,摒弃“小院高墙”心态,以为过去记叙丝路的路线是在水源地扎帐篷休息,而且会选择一年天气好的时间穿越沙漠。据调查,在卡拉库姆沙漠无人区穿越时,一般要行进6天以上才能到达梅尔夫古城,其间人与驼队运输保障怎么安全实现还需研究。而在阿拉伯帝国扩张前,繁荣的粟特古城一般都建有规模巨大且装饰豪华的商队旅舍,顾名“商队旅舍”。商队在出发前往目的地前大概都知道旅舍的重要性,而且旅舍建筑设计反映了尊崇神圣的思想,在接待外国首领或重要宾客都追求建立宾馆,包括商队旅舍也接待前往参加麦加典礼的朝圣信众。可惜的是,中国的邸店旅舍是否有大型建筑和房舍,目前已经没有地面遗迹可印证。

  互相比较总是令人思量中国十几年前丝路申遗的不足,尽管我们做了一些补充性质的追思[2]。尤其是申遗将中国境内的青海与宁夏2个区域排除在外,没有将线路式延伸与网络式布局联系在一起考虑,这是非常不应该的。随着青海都兰吐蕃—吐谷浑墓地大量文物出土,丝绸之路“青海道”日益显现出其重要性,这方面的教训是深刻的。

  研究的不足也体现在我国丝绸之路遗产的价值阐释和展示体系中。迄今为止,在我国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59处遗产中,没有一处是围绕丝绸之路申遗的突出普遍价值表述来进行价值阐释的,只有1处(大明宫)建立了针对世界遗产价值的展示中心,众多的现场展示都未体现出“路网”概念,更遑论前文所述各“丝绸之路”展览中挖掘的不同文化内涵下宗教、科技、艺术特征。

  公元4—16世纪这一历史时期,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共有3段大繁荣时期:第一期公元5— 8世纪粟特从萌发到兴起期,粟特商人崛起活跃在丝绸之路上;第二期公元10—12世纪阿拉伯帝国扩张期,伊斯兰世界及其他地区发展繁荣的贸易;第三期公元13—16世纪蒙古帝国统治期内,在蒙古人推动下,科学、文化、城市规划和经济得到蓬勃发展。随着中亚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明铁佩遗址的考古,以及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中亚国家的考古新成果,将会有更多证据实证古代丝绸之路在东西方交流中的重要地位。目前正在申报的费尔干纳—锡尔达里亚廊道作为丝绸之路另一段,涉及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几个国家,需要增进不同要素、不同走廊之间的主题关联性研究,以保证线路选择的完整性与连贯性。

  198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启动了“丝绸之路的全面研究:对话之路”项目,将其作为“世界文化发展十年”的组成部分。自此,欧亚大陆各民族的共同遗产——“丝绸之路” 便受到了世界的关注。在这36年中,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联合亚欧大陆的智慧与力量,从而提出了52条廊道分布的节点都可进入,因而几条廊道目前都在研究、提炼和准备提交状态中,在交流互鉴中呈现出人类和平与对话的价值追求。

  2025年的申报项目:中亚四国“丝绸之路——费尔干纳—锡尔河廊道”标准为(ii)(iii)(v)(vi)。该跨国项目由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4国联合申报,包含48处遗产点,构成公元前2—16世纪的丝路核心廊道。廊道东起费尔干纳盆地(乌兹明铁佩古城、苏尔托图岩画),西沿锡尔河延伸至咸海(奥特拉尔古城、詹肯特遗址),全长2 200 km,涵盖粟特城邦、喀喇汗王朝驿站、帖木儿时期商队旅馆等多元类型。关键节点如苦盏古城展现粟特商团的组织网络、撒马尔罕科克清真寺融合波斯与伊斯兰建筑技艺、锡尔河畔的奥特拉尔水利系统体现绿洲农业智慧。廊道不仅见证了丝绸、瓷器贸易,更通过佛教石窟(库尔干岩画)、景教碑刻(碎叶城遗址)、伊斯兰经学院(沙赫静达陵)等载体,实证了宗教与科技跨大陆的传播。4国采用统一保护标准,对遗址实施考古层覆土保护,并通过地形划定缓冲区控制新建项目高度与风貌。

  在“西方版”的丝绸之路中,由于中国驿站大多消失在历史的掩埋中,而我国申遗团队长期忽视驿站、关隘、路网、水管理系统的作用,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学者的批评,所以国外各种有意曲解、误读的论调层出不穷,尽管后来我国做了补充挽救,但仍留下的后遗症一直未消,因此驿站的研究解读尤为重要。它们是伴随着长城烽燧、泉水河流和地貌变迁的一把钥匙,非常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同时我们也要警惕丝路申遗中穿插的偏见与错误观点,这会使各种不合作认识导致其他各种“中心论”,如果我们仍把人类历史看作不断演进的文明史,那么,加强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的交流[3],回归“文化间对话”之初心,把丝绸之路置于全球背景下分析,站在亚洲多文明互动格局下,就能向世界展现可信真实、多元立体的路网式分布的中国丝绸之路。

  (致谢:本文撰写得到了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西安国际保护中心提供的基础资料支持,特此感谢!)

  ① 本文为作者在2025年4月26日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国际学术研讨会及2025年5月30日甘肃省“第四届文明交流互鉴对话会”和“文明传承与数字丝路全球对话”平行论坛主旨演讲的发言稿。

  ② “ 丝绸之路:泽拉夫善—卡拉库姆的廊道”的地理范围是:沿泽拉夫尚河的宽广流域,至喀喇昆仑沙漠地带。在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丝绸之路专题研究》中,它属于54条廊道中的第4、第5条。它与中亚地区北部的天山廊道、东部的费尔干纳山谷廊道、南部的阿姆河廊道相连,经咸海南部连接西边的里海廊道以及经梅尔夫连接呼罗珊廊道。

  ③ 丝绸之路跨国申遗第三阶段“里海—伏尔加河廊道”提出的调查,重新认识游牧民和丝路贸易是沿着欧亚草原和里海北岸通往欧洲的。里海—伏尔加之路向东是与花剌子模和哈萨克斯坦南部通过东西2条路线相连,沿着伏尔加河北连保加尔古城等地。里海和黑海古代实际上是连在一起的,随着气候变化,里海逐渐变成一个咸水湖,因此里海里有各种原生的海洋生物。而里海和黑海的连接,是通过今天的伏尔加格勒一带(以蒙古时代古代金帐汗国萨莱)为枢纽,向西沿河连接的、隋唐时代西突厥和拜占庭帝国绕过萨珊波斯这个中间商直接贸易的路线。从中亚粟特前往萨珊波斯,还可以沿着里海北岸,经过杰尔宾特进入波斯人的地界。此前一直认为,金帐汗国是受到东正教文明影响的,调查结果则发现:所有金帐汗国遗址和遗物均指向了伊斯兰文明,例如清真寺、浴场、墓葬等,都是波斯和中亚风格的,而且这些建筑应该与来自花剌子模的工匠有关。

  ④ 廊道起点位于塔吉克斯坦共和国索格德省的希索拉克(Khisorak),终点是土库曼斯坦马雷州的库什梅罕(Kushmeihan)。其东部属于崎岖山脉,中部为索格狄亚那的肥沃绿洲,向西穿过阿姆河进入喀喇昆仑沙漠,继而到达穆尔加布河下游的绿洲。

  ⑤ 其所属的3个国家中,山区主要位于塔吉克斯坦境内;平原部分位于乌兹别克斯坦;过阿姆河至沙漠地区属于土库曼斯坦。

  ⑦ 关于对粟特地区遗产地的汇总分析,见:李尔吾.丝绸之路:泽拉夫尚—卡拉库姆廊道粟特时期代表性遗产地综述[EB/OL].(2023-09-18)[2025-06-11].

  来源:原文刊载于《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2026年第1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